傍晚,日落西山的黃橙大地像在餅皮上塗了厚厚一層蛋液,正準備送進烤箱裡烘培,依序往堤防邊走去的人們,臉上如同輕刷過灰黑的薄霧,逐漸朦朧看不清的臉頰佈滿疲倦,直到爬過堤防頂,幾個讓大人牽手慢慢費勁邁開腳步走下石階的小孩,因為身旁突然亮起的人行道白燈佇足大叫,其中有個小女孩伸出微彎的食指,細尖的嗓音喊著:『月亮!媽媽,月亮!』身旁女子顧著左手提包包右手小心牽著她,簡單的回應:『那不是月亮,月亮在天上。』小女孩依舊兩雙小腿在大石階段間努力邁開走,像沒聽到媽媽說的話,看著路燈低噥的重複月亮月亮,後頭一群故意喧鬧的小男孩則唱反調的說那是星星,惹得走在最前面正值青春的年輕男女們,發出像迎接明星出場的歡呼聲。

 

走在回家的人行道上,有隻從圍牆跳下的白貓,柔軟極富彈性的落地,讓我想要像奧運裁判般拿出白色看板,我會在上頭印刷好的十分旁,再加用麥克筆手寫的點一分,破表的分數是因為牠回頭看我的那眼,全身白毛只有在雙眼和鼻子下緣間有黑花紋,平靜毫無畏懼的藍瞳孔,天生俱來的黑面具下有雙銳利眼神,接著優雅的貓掌像走在棉花糖路上,輕巧又時尚的消失在街道盡頭。

 

雙腳一踏進門,我全身細胞自動反射性的放鬆,沒有坐而是癱軟的陷在棕皮沙發裡,就像困在裝填許多迷你小泡棉球的軟骨頭椅裡,坐進去只要往後躺就行,但要起身卻完全沒有施力點,必須要用盡四肢外加軀幹的力量才能起身,順手拿起遙控器打開前方的電視,我閉著眼,腦袋後傾的靠在沙發背上用耳朵聽著女主播說著每小時輪播一次的新聞,我沒有在她播報樂團吉他手和衝突場面時睜開眼,只是靜靜聽著她受過訓練的字正腔圓說:『白樂團在知名野餐日舉辦新歌發表會,數名激進歌迷挑釁衝撞媒體,幸好公司保全適時介入,才沒有釀成更大的衝突。』,平靜的語調只有在衝撞媒體和衝突的字眼上唸重音強調,接下來的聲音就是現場的收音,群眾和記者們各自間持續的怒罵叫囂,諷刺的結束在樂團公司來不及撤下的黃閃電廣告音樂。

 

就在以為會進廣告時,女主播說著之前國外莫名被誤會偷手機男人的追續報導,讓我眼睛不自覺地睜開,她簡單的回顧前情提要後,說多達十五次的誤會讓他不勝其擾,最近終於在鄰居愛犬的幫助下找到兇手,有天鄰居的黃金獵犬掙脫項圈,興奮地跑向那男人家頹圮已久的狗屋,用肉掌扒出手機多達二十五隻,各種年份廠牌皆有,其中不乏有許多最新穎的機種,警方接獲報案深入調查,兇手原來是男人和前妻共養的羅素梗犬,牠在他們離婚後跟前妻一起搬離這裡,他不知道牠什麼時候曾經回來過,更別說那些深埋的手機們,前妻在警方和男人的拜訪下得知消息後,轉頭看在屋裡安穩趴著的棕白色塊相間的小狗,雙眼無辜轉著帶點靈活跳動的眉頭,男人踏進屋裡,看了一眼前妻的電視櫃裡擺設的照片就全身肌肉微微晃動,然後猛然撲上來的狗式擁抱,讓他熱淚盈眶的差點站不住腳,最後他自願和前妻一同承擔賠償那些失主,畫面刻意結束在他們當年結婚,兩人一狗的親密舊照片。

 

 

隔天中午,收到阿丁的訊息,短短一句的晚上老地方,讓我故意回請問你是誰?他立刻回傳個似哭似笑外加雙手合十的卡通圖示求饒,傍晚坐在自助餐廳的時候,看著下班人潮來來去去的外帶便當,生硬的把室內空間分隔成兩塊,因為座位區加我只有三個人,一個低頭快速吃飯,面容粗糙的中年男子時不時敷衍的抬頭看掛式電視,另個是拿木筷悠閒夾著眼前豐盛菜餚的老男人,緩慢優雅地邊吃邊看眼前上演的熱烈夾菜秀,我沒有吃飯,只是安靜的等那個遲到的傢伙,在入口的大方桌上,一群連同各式大小行李被父母暫時丟包的嬰孩們,正互相低語著他們之間才懂得話語,直到大人們處理好外帶晚餐準備離去時,他們如同才要熟識的朋友被迫分散,無奈看著彼此,任由父母間簡單的像辦公事般互相寒暄離去,比手畫腳的期待下次能再相遇,阿丁就在第三點五組這種重複的戲碼之間出現,他經過大方桌,童心未泯的介入小孩間剛開始的低噥,嘴裡吐出氣體震唇的聲音逗弄他們,完全不理前方夾菜人們的側目。
『大明星,你整整消失一個月喔!』
『唉呦不是啦,差一點。』
『我剛還在想像你光頭的樣子,』我伸展雙手說,『觸感一定很好。
『我不可能會剃光頭,自從小時候不小心剃過一邊眉毛後,我對光禿禿有恐懼。』
『哈,對!你不說我都忘記這件事,你姐趁睡覺時幫你剃掉的眉毛,一根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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